残明弈局
,天刚蒙蒙亮,六人便分头进了米脂县城。,脚下的黄土路坑坑洼洼,前几日的雨水还没干透,踩上去噗嗤作响。两旁的土坯房低矮破败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麦秸和泥坯。屋檐下蹲着人,有男有女,都瘦得皮包骨头,眼神空洞地望着过往的行人,像一具具还没咽气的活尸。。沈醒走近了才看清,那孩子眼睛还睁着,但已经不会眨了。旁边一个妇人坐在门槛里,麻木地看着外面,仿佛死去的是别人家的孩子。“别看了。”钱满仓压低声音,拽了他一把,“昨儿夜里刚咽的气,等人来收。这年头,见多了就不怪了。”,跟着他继续往前走。。他踮脚望去——墙上贴着一张告示,盖着延安府的朱红大印。告示上列着几行字:剿饷每亩加银一分,练饷每亩加银一分,辽饷每亩加银九厘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限期十日,违者拿办。,脑子里自动换算起来。他论文里写过无数次“三饷加派”,但那些数字是死的,此刻贴在城墙上,他突然明白了“每亩加银一分”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一个种三亩地的农户,一年收成还不够交税。。
“这是第三次加了吧?”
“**次了。去年加完,今年又加。”
“还让不让人活了?”
“活?谁让你活?”
沈醒回头,说话的是两个老汉,穿着破烂的短褐,手里攥着空粮袋。一个脸上有道疤的老汉叹气:“我家那三亩地,一年收成全交了也不够。交不够就抓人,抓了人就打,打了还得交。”
另一个说:“交不起就去借。黄半城家的利息,驴打滚,借一石还三石。”
“那还不如**。”
“死?死了地归谁?归黄半城。”
沈醒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——黄半城。
石破山走的是另一条路。他顺着城墙根绕到城北,这边比城南更破,房子更矮,人更少。但远远就能望见一座宅院,占了半条街,青砖高墙,门口两尊石狮子,比县衙还气派。
他蹲在一个墙角,假装系草鞋,眼睛却盯着那宅院。
大门敞开着,不断有人进进出出。挑担的,赶车的,牵着驴的,络绎不绝。一个穿绸衫的胖子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账本,每进来一个就打个勾。
“快着点!今儿要把这三车粮送到延安府!”胖子朝里头喊。
石破山眯起眼睛。三车粮,一车至少三十石。这还只是今天一天的。
两个扛粮的伙计从他身边走过,边走边嘀咕:
“听说米脂的粮价又要涨了。”
“涨就涨呗,反正咱们也吃不起。”
“黄老爷家仓库都堆不下了,听说又要在城外盖新仓。”
“盖呗,盖再多,也不给咱一粒。”
石破山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慢慢往那边走。走近了才看清,那宅院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,写着四个字:黄府。门房养着两条大黑狗,看见他就龇牙,喉咙里呜呜作响。
石破山没理它们,只是多看了那匾一眼。
钱满仓去了粮市。他走商二十年,到一个新地方,第一件事就是看粮价。
米脂的粮市在城隍庙前头。说是粮市,其实就是一块空地,蹲着十几个拿着空口袋的人。卖粮的只有三家,都插着同一个旗子:黄记。
钱满仓挤到前头,问价:“一斗多少?”
卖粮的斜他一眼:“八百文。”
钱满仓倒吸一口凉气。去年西安府一斗米才三百文,今年涨到五百。八百文——这是要人命。
他看了看那些买粮的人。一个个面黄肌瘦,掏出皱巴巴的铜钱,数了又数,换回一小袋粮。有个老**,拿出来的是一对银耳环。卖粮的掂了掂,扔给她半斗粮。
“您这耳环不止半斗。”钱满仓忍不住说。
老**苦笑:“黄家说了,现在不收银,只收钱。想换钱,得去当铺。当铺也是黄家的。”
钱满仓不说话了。他退到一边,掏出个小本子,用炭笔记了几个字:米脂,粮价八百文,黄记独占。
文景明去了城外。无定河在米脂城西拐了个弯,留下一片河滩。枯水季节,河滩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窝棚。
他数了数,大概三百多个。一个窝棚里至少挤着四五口人,算下来,河滩上有一千五百多人。
他往窝棚区里走,越走越心惊。窝棚是用树枝、草席、破布搭的,有的连草席都没有,就是几根棍子支着块破布。地上铺着烂草,人躺在上面,像一具具**。
有人在煮东西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飘出一股怪味。文景明凑过去一看,锅里煮的是树皮,还有观音土——那种白色的土,吃了能撑肚子,但拉不出来,最后活活憋死。
“老人家,这能吃饱?”他蹲下来问。
煮东西的是个老农,六十多岁,眼窝深陷。他抬头看了文景明一眼,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黄牙:“能。吃完就不饿了。”
“不饿了?”
“死了就不饿了。”
文景明沉默了。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,越走情况越糟。有人在挖坑,挖得很浅。旁边躺着一个人,已经硬了。
“这是埋人?”他问。
挖坑的人头也不抬:“昨儿死的,今儿得埋了。不然烂了招**。”
文景明看了一眼躺着的人——是个孩子,五六岁,蜷成一团,像睡着了。他扭头就走。
走出窝棚区,他掏出木板,手抖得厉害,半天才写下一行字:城外流民约一千五百人,每日**约十人。急需粮食。
历百世去了黄府后门。他年纪小,不惹眼,扮成捡柴的孩子,蹲在墙根晒太阳。
后门开着一条缝,能看见里头的情形。院子很大,晒着粮食,堆着麻袋。几个家丁坐在廊下喝酒,划拳的声音传出来:“五魁首!六六顺!喝!”
历百世盯着那些人,一个一个记住他们的脸。
突然,后门吱呀一声全开了,一个穿绸衫的胖子走出来——正是粮市门口那个管家。他手里拎着个食盒,往家丁那边走。
“别**喝了!一会儿老爷要出门,都给我精神点!”
家丁们应着,赶紧放下酒碗。
胖子把食盒往地上一放,转身要走。一个家丁喊:“刘管家,这什么?”
“剩菜。赏你们的。”
家丁打开食盒,里面是半只鸡,一盘***,还有几个白面馒头。
历百世盯着那盘***,眼睛发直。他想起姐姐活着的时候,过年都吃不上肉。姐姐饿得啃树皮,最后连树皮都啃不动了。而这些人,剩菜都是肉。
一个家丁端着碗站起来,朝后门走过来。历百世赶紧低下头,装成在捡柴。家丁看了他一眼,没当回事,把碗里的剩饭倒在墙根,转身回去了。
历百世盯着那堆剩饭——白花花的米饭,还有几块肉。有野狗冲过来抢,他一脚踢开野狗,伸手抓了一把米饭,塞进嘴里。
米饭已经馊了,但他顾不上。他一边嚼,一边盯着黄府的高墙,眼睛里像烧着火。
云归雁去了县衙。县衙在城中心,青砖灰瓦,比周围的房子高出一截。门口蹲着两个斑驳的石狮子,旁边跪着一排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他走过去数了数:十三个。
最前头跪着个老汉,举着一张状纸,纸已经发黄,字迹模糊。后面跪着个妇人,抱着孩子,孩子还小,在她怀里睡着了。再后面是几个庄稼汉,衣服上打着补丁,膝盖下垫着草。
衙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水火棍,来回踱步:“散了吧!都散了吧!知县大人没空见你们!”
没人动。
衙役走过去,用棍子捅了捅那个举状纸的老汉:“老张头,你跪了三个月了,有用吗?回去吧!”
老汉抬起头,老泪纵横:“我儿子***了,我只要个说法。”
“说法?什么说法?打死你儿子的是黄家人,你敢要说法?”
老汉不说话,只是跪着。
衙役摇摇头,走到一边去了。
云归雁站了很久,看着那十三个人。他们跪着,一言不发,像是已经跪成了一排泥塑。
黄昏时分,六人在城隍庙碰头。
城隍庙已经破败了,香案上的香炉翻倒,神像的金身剥落,露出里面的泥胎。但这里好歹能遮风挡雨,比城外那破庙离城近。
沈醒最后一个到。他坐在门槛上,掏出黑面饼子咬了一口,慢慢嚼。
“都说说吧。”
石破山先开口:“黄半城。米脂最大的财主,占着半个城。他家一天往延安府送三车粮,仓库堆不下还要盖新的。家丁少说上百,有刀有枪。”
钱满仓掏出小本子:“粮价八百文一斗。卖粮的都是他家,当铺也是他家,利息三分。这是要人命。”
文景明拿出木板:“城外流民一千五百人,每天**十几个。再这么下去,这个冬天要死一半。”
历百世低着头不说话。云归雁推了推他,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我看见那个胖子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黄家的管家,往墙根倒了一碗米饭,还有肉。”
云归雁轻声问:“然后呢?”
“我姐当年要是有那碗饭,就不会死。”
没人说话。
云归雁开口:“县衙门口跪着十三个人,最久的跪了三个月。告的是黄家人打死他儿子,没人管。”
沈醒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看着破庙外黑下来的天。米脂县城里已经亮起了灯,星星点点的。最亮的那片是城北——黄半城的宅院。
“都记住今天看到的。”他说,“粮价、流民、告示、那些跪着的人。一个字都别忘。”
钱满仓问:“然后呢?”
沈醒看着远处那片灯火,慢慢说:
“然后等着。等到这些人活不下去的那天,他们会自已站起来。到那时候,咱们再想该干什么。”
历百世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风从破庙的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火堆忽明忽暗。远处,无定河的水声呜咽,像在为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低声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