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心计,金铃逆命
“金铃,你没有不舒服的话我们一起去找我娘吧,娘最近天天在做簪子,我都好几天没见过她了?你不是想看那支凤凰朝日簪,我们一起去吧。”,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与欢喜,一双眼睛亮闪闪的,满是对新奇事物的向往。可这句再寻常不过的邀约,落在刚从冷宫死境归来的姚金铃耳中,却如同惊雷炸响,让她浑身骤然僵住,连呼吸都在一瞬间停滞。、最悔恨的一幕,如同潮水般狠狠撞进脑海,鲜血与哀嚎仿佛还在耳边回荡。就是这一次同行,就是这一眼按捺不住的好奇,就是她年少无知、指尖不稳滴落的那滴滚烫蜡油,硬生生在凤凰朝日簪的凤眼之上,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,酿成了震惊后宫的“凤凰泣血”凶兆。,所有罪责尽数落在了制钗的江采琼身上。三十杖刑下去,一个温柔良善、手艺精巧的女子,就这样血肉模糊地死在了刑杖之下,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。从那一日起,刘三好没了娘亲,成了深宫之中无依无靠的孤女;而她姚金铃,也亲手背上了一条人命,背负着永生无法解脱的罪孽与愧疚,在往后的岁月里日夜煎熬,最终与三好渐行渐远,反目成仇,落得个幽禁冷宫、疯癫惨死的下场。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刺痛让她更加清醒。她抬眼看向眼前一脸纯真、全然信任她的刘三好,声音尚且带着孩童的稚嫩,却异常坚定冷沉,没有半分商量与回旋的余地:“不准去。别找**,别去司珍房,更别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。”,圆圆的小脑袋微微歪着,眼底满是不解与委屈,轻声追问:“为什么呀?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娘,不会添麻烦的。会惹祸,会死人。”姚金铃压下眼底翻涌的愧疚、痛苦与狠戾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一般。“听话,我们哪儿也不去,好好待在学婢房,比什么都强。宫里的东西,不是我们这种身份的人能碰的,多看一眼,都可能万劫不复。”,三好,上一世是我害你失去娘亲,是我先欠了你。这一世,我拦住你,让**平平安安活下来,让你在后宫中依旧有娘亲庇护,有温暖可依,便算是我还了你前世的血债,了却我心中最后一点柔软与亏欠。可情分到此为止,恩情到此为止,往后岁月漫漫,你若安稳度日,我们便各走各路;可你若挡了我的路,碍了我的前程,便别怪我不念旧情,心狠手辣。
深宫之中,从来没有永远的姐妹,只有永远的生存。她吃过亏,流过血,丢过命,再也不会像前世那般天真愚笨。
刘三好虽然不懂姚金铃为何突然变得如此严肃,甚至带着一丝让人害怕的冷意,但她向来温顺听话,对这个从小一起相伴的伙伴更是无比信任,最终还是乖乖点了点头,轻声应道:“好,我听你的,我们不去了,就在这里待着。”
这一世无人夜晚偷闯司珍房,无人触碰那支象征灾祸的凤凰朝日,无蜡油滴落,无凶兆现世,尚宫局上下一片安稳平静,再无半点波澜。而江采琼本就手艺精巧、行事稳妥谨慎,又因这段时间安分守已、尽心当差,太后看中她的手艺,当众得了赏赐与夸赞,在司珍房的地位愈发稳固,日子过得平安顺遂,再无半点横祸与凶险。
此后的日子里,姚金铃常常能看见刘三好趁着歇息之时,跑去司珍房依偎在江采琼身边,母女二人轻声说笑,眉眼间皆是安稳与欢喜,再也没有前世孤苦无依、泪眼婆娑的模样。每当看见这一幕,姚金铃心中那积压了一世的愧疚,才会稍稍散去一丝,可随之而来的,却是更加沉重、更加坚定的决心。
三好,欠你的债,我已经还了。接下来我也有自已的路必须要走。
这深宫高墙之内,无父无母、无依无靠的女子,想要活下去,想要不被人肆意践踏、羞辱、拿捏,想要活得有尊严、有底气,唯有两样东西最是牢靠——一是傍身的技艺,二是满腹的学识。前世的她,便是吃尽了目不识丁、胸无点墨的亏,受尽了旁人的轻贱与嘲讽,最刻骨铭心的一次,便是在贤妃面前,将“舐犊情深”四个字,硬生生念成了的“舔犊情深”。
那一日,满殿宫人投来鄙夷、嘲讽、幸灾乐祸的目光扫遍她全身,将她牢牢钉在原地。贤妃端坐在高位之上,嘴角噙着极尽轻蔑的笑意,字字如刀,句句诛心,骂她粗鄙无知、愚不可及,连最基本的文字都认不全,也配站在帝王身侧,也配争夺恩宠与地位。那字字诛心的羞辱,那满堂鄙夷的目光,那帝王眼中一闪而过的轻慢,早已刻入她的骨髓,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。
这一世,她绝不再重蹈覆辙,绝不再任人欺辱,绝不再做那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愚人。
自此之后,姚金铃成了整批学婢之中最拼命、最刻苦的一个。
每日天还未亮,万籁俱寂,旁人还在温暖的床榻上酣睡之时,她便已经悄悄起身,抱着纸笔坐在廊下,借着天边微亮的天光与烛火,一笔一划地跟着识字女官学习写字。她学得极狠、极拼,手指被粗糙的毛笔磨出一个又一个水泡,水泡破了又结痂,结痂了又被磨破,反复数次,指尖布满了薄茧与伤痕,可她从无半句怨言,更不曾有过半分懈怠。
周遭的学婢笑她傻,笑一个低等学婢认得几个字便足够应付差事,何必如此拼命自讨苦吃。姚金铃从不辩解,从不争执,只是低头默默练字,将每一个字、每一句话、每一段文意都牢牢刻进心底。她要识遍天下字,读懂世间书,要让自已腹有诗书,沉稳有底气,再也不给任何人任何机会,用学识与文字羞辱她、轻贱她。
除了拼命识字,姚金铃将所有剩余的心力,全都倾注在了女红与簪钗**之上。尚宫局之中,司珍房最是尊贵,一支精巧绝伦的簪子,便能得主子青睐,便能改变自身卑贱的命格。前世她便是靠着一双巧手得了几分看重,却终究因无知与莽撞,落得凄惨下场。这一世,她练得格外用心,搓珠、镶玉、雕花、缠丝、打磨、镶嵌,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琢磨,反复练习,指尖被锋利的铜丝与玉石扎得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,渗出血珠,她也只是默默吮去,转头便继续埋头苦练,仿佛不知疼痛。
她做出来的簪子,精巧灵动,形制雅致,花瓣弧度圆润自然,珠花错落有致,配色沉稳大气,远超一同入宫的所有学婢,就连见多识广、素来严苛的司珍房教学姑姑,见了她的作品,也忍不住频频点头,连声夸赞她天赋过人、韧性十足,日后必定能成大器。
白日里刻苦学技,夜里夜深人静之时,姚金铃便独坐灯下,闭上双眼,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前世的一切。那些阴谋诡计、人心鬼蜮、**得失、生死关头,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,每一个人的性格软肋,每一件事的前因后果,每一次危机的化解之法,她都细细记在心中,不敢有半分遗漏。
她缓缓睁开眼,看向案上工整端秀的字迹,看向手中即将完成的温润玉簪,漆黑的眸子里,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柔弱与天真,只有历经生死、看透天命之后的冷硬、决绝与万丈锋芒。
贤妃曾经加诸在她身上的羞辱,前世深入骨髓的卑微与痛苦,天命注定的悲剧结局,话本之中任人摆布的配角命运……她统统都要改写,统统都要推翻,统统都要亲手夺回。
这一世,她要学识在身,技艺超群,心思缜密,步步为营。
这一世,她要活得体面尊贵,站得足够高远,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贱,不敢拿捏,不敢欺辱。
这一世,她姚金铃,不再是话本里的小丑,不再是命运的棋子,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——她要逆天改命,挣脱所有束缚,亲手握住自已的一生,绝不低头,绝不退缩,绝不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