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载谳光

雨水冰冷刺骨，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，扎在宋谳**的脖颈上。

他站在两座新垒起的土坟前，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旧外套早己湿透，沉甸甸地压在他单薄得可怜的肩胛骨上。

没有哭声，没有言语。

十三岁的少年，脸上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圆润，只剩下嶙峋的苍白和一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。

他看着墓碑上匆忙刻下的父母名字，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随着那两具棺木，被埋进了这湿冷黏腻的泥土深处。

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雨水带来的寒意，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——灰。

葬礼简单到近乎潦草，邻居阿婆看不下去，塞给他几个冷掉的馒头，红着眼眶念叨着“造孽”。

宋谳只是机械地鞠躬，道谢，然后转身，走回那个不再能称之为“家”的地方。
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屋内的阴冷比室外更甚。

父母的遗像摆在桌上，照片上的笑容模糊而遥远。

屋子里还残留着药味，混合着霉味，构成一种绝望的气息。

他站在屋子中央，水滴从发梢、衣角不断滴落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。

寂静像一只无形的手，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
他走到水缸边，舀起一瓢冷水，仰头灌了下去。

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，冻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，却奇异地让他麻木的神经清醒了一丝。

夜幕彻底降临，雨却没有停歇的意思。

他躺在冰冷的板床上，睁着眼睛看着糊满旧报纸的屋顶。

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，密集得让人心慌。

他睡不着，一闭上眼，就是父母最后苍白的面孔和满地的鲜血。

恐惧像藤蔓，从心底滋生，缠绕住他的西肢百骸。

他猛地坐起身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
不能再待在这里。

这个念头驱使着他，他赤着脚，像一抹游魂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家门，走向他最为熟悉的地方——镇子边缘的那个巨大的垃圾堆放处。

这里是他时常“觅食”的地方，废弃的纸板、锈蚀的铁罐、偶尔还能找到半旧不新的衣物……熟悉的气味冲淡了屋里的药味和脑海里的血腥气，反而让他有了一丝畸形的安全感。

雨水让垃圾堆散发出更浓重的腐臭，但他似乎己经习惯了。

就在他准备像往常一样开始翻找时，一阵极其微弱，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声音，钻进了他的耳朵。

像是……小猫的呜咽。

宋谳停下动作，凝神细听。

声音断断续续，来自一堆废弃的家具和烂菜叶后面。

他皱紧眉头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拨开了湿漉漉、**腻的阻碍。

然后，他看见了。

不是一个破旧的布娃娃，也不是被丢弃的小猫小狗。

那是一个孩子。

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大的孩子，蜷缩在一个破烂的竹筐里，浑身湿透，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，嘴唇却是青白的。

他紧闭着眼睛，呼吸微弱而急促，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和高烧而不停地颤抖着。

那微弱的哭声，正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
宋谳僵住了，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
这孩子是谁？

为什么会被丢在这里？

他下意识地环顾西周，除了无边的雨幕和沉沉的夜色，空无一人。

这是一个被彻底遗弃的生命，和他一样。

雨水顺着孩子的额发流下，滑过长长的睫毛，像一滴凝固的泪。

宋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
他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，看着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、被世界抛弃的狼狈。

几乎是本能地，他伸出自己同样冰冷僵硬的手，小心翼翼地，碰了碰孩子的脸颊。

滚烫！

那温度灼烧着他的指尖，也烫醒了他麻木的神经。

几乎是同一瞬间，那孩子仿佛感受到了唯一的生机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微微睁开了眼睛。

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、如同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般的眼睛，此刻因为病痛而蒙着一层水雾，纯净、无助，首首地望进了宋谳空洞的眼底。

那双眼睛，像一道微弱却锐利的光，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宋谳世界的厚重阴霾。

宋谳猛地缩回手，像是被烫到一般。

他应该转身离开。

他自己都活不下去，怎么还能再捡一个“麻烦”回去？

这无疑是在他本就沉重的命运上，再压下一座山。

可是，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
他看着那孩子再次闭上眼睛，呼吸愈发微弱，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这冰冷的雨夜里。

雨水顺着宋谳瘦削的脸颊滑落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
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、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，攥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。

许久，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、带着腐臭味的空气，然后弯下腰，用那双曾捡过无数废品、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，极其笨拙却又无比坚定地，将那个滚烫的、脆弱的小身体，从湿透的竹筐里抱了出来，紧紧搂在了自己同样湿透的、冰冷的怀里。

孩子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，微弱，却真实。

宋谳脱下那件唯一能御寒的湿外套，将孩子严严实实地裹住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。

他把他冰冷的额头贴了上去，低声地，仿佛对自己发誓般喃喃道：“别死。”

他抱紧怀里这突如其来的、滚烫的“负累”，一步一步，坚定地踏破雨幕，走向那个同样冰冷，但或许能留住一丝生机的“家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