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，夜里还冷。，就是另一番天地。霓虹灯照不过来，路灯坏了半年也没人管，只有几家大排档的灯泡还亮着，在风里晃来晃去。。，一瓶二锅头见了底。他低着头，夹克袖口磨得起毛，头发乱糟糟，胡子拉碴的——这副模样，和旁边工地上刚下夜班的民工没啥区别。，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“**，天狼又输了，零比三！看个屁，九轮不胜了，这赛季铁定降级。降级好，解散更好，省得年年跟着糟心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，好歹是咱蓉城的球队……”

“球队？那也叫球队？要啥没啥，前锋不进球，后卫防不住，中场拿不住球，换个教练也白搭。”

陈韬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。

劣质白酒，辣嗓子。他没皱眉，咽下去了。

“听说老李辞职了，谁接？”

“谁敢接？这烂摊子，谁来谁死。我估计最后就是助教顶上，混完这赛季拉倒。”

“唉，二十年老球迷了，年年盼年年失望。早知道当年支持恒大去。”

“那你倒是去啊，谁拦着你了？”

几个人笑成一团。

陈韬放下酒杯，往远处看了一眼。

春熙路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明灭不定。五年前，他也站在那个世界里——采访、闪光灯、球迷的欢呼、记者追着喊“天才”。那时候他二十四岁，刚在**队进了个世界波，媒体说他是“十年难遇的前腰中国足球的希望”。

希望。

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空酒瓶。

希望这东西，碎起来比啤酒瓶还快。

“哟，这不是陈指导吗？”

身后突然有人说话。

陈韬没回头。

皮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哒，哒，哒。一个人走到他桌前，西装革履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腕上的表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
王耀。

陈韬看着那张脸，三秒没说话。

王耀比五年前胖了，但那张脸还是老样子——下巴微扬，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一拳打上去的笑。

“怎么，不认识老熟人了？”王耀自顾自坐下，招手叫老板，“加两个菜，再拿一瓶好的，别拿这种兑水的。”

老板应了一声，跑去拿酒。

陈韬还是没开口。

王耀上下打量他，目光像在看一件打折处理的旧货。“听说你从欧洲回来了？五年了吧？在那边干什么？”

“打工。”

“打工？”王耀笑了，“给谁打工？”

“俱乐部。”

“什么俱乐部？西乙？葡甲？还是那种半职业的？”王耀的语气像在逗小孩，“陈韬啊陈韬，你不是天才吗？当年多少人替你说话，说你比我强，该进国青主力。结果呢？”

酒和菜端上来。王耀夹了颗花生米，嚼着说：“那年我顶了你进主力，后来去欧洲试训，回来进**队，再后来进恒大当助教。你呢？二十五岁退役，消失五年。现在坐这儿喝兑水的白酒。”

陈韬端起自已的酒杯，把最后一口喝完。

“我今天路过看见你，还不敢认。”王耀摇摇头，“天才？呵。”

他站起来，整理西装，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扔在桌上。

“我在恒大当助教。你要是真混不下去了，来找我，给你在基地找个扫地的活儿。好歹老队友，这忙我乐意帮。”

他走了。

皮鞋声渐渐远了。

陈韬低头看那张名片——烫金的字，恒大足球俱乐部，王耀，助理教练。名字后面印着个笑脸。

他拿起名片，看了两秒，折成两半，扔进烟灰缸里。

隔壁桌还在聊。

“刚才那谁啊？开好车的那个？”

“不知道，听口气像圈内人。”

“那坐他对面那个呢？”

“一个醉鬼吧，管他呢。”

陈韬站起来，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，压在酒瓶底下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他掏出来看——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：

“陈指导，久仰。明天下午三点，俱乐部见。蓉城天狼，张总。”

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。

蓉城天狼。

就是刚才那几个球迷嘴里“要啥没啥铁定降级”的那支队。
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转身走进夜色。

身后，大排档的灯光还在晃，那几个年轻人的笑声还在响。

风更冷了。

陈韬走出一段路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春熙路的霓虹灯在远处明灭，像另一个世界。

他想起五年前离开时的样子——机场，记者，闪光灯，那些喊着他名字的球迷。

“陈韬！早点回来！”

他没有回来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还是那个号码，还是那个张总：

“地址发您了。我知道您在欧洲待过五年。这个队快死了，您要愿意来试试，明天见。”

陈韬把屏幕按灭，继续往前走。

但他走得很慢。

脑子里翻来覆去的——王耀那张脸，折成两半的名片，“天才”那两个字，还有大排档那几个年轻人的笑声。

“要啥没啥。谁来谁死。”

他想起自已踢球时也去过那种快死的队。葡甲，保级队，队友一半是租来的小孩，一半是等退役的老头。教练每天只会喊“跑起来拼起来”，战术板画得比小学生还丑。

那支队降级了。

他也在那年退役。

二十五岁。

陈韬停下脚步，掏出手机，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。

“这个队快死了，您要是愿意来试试，明天见。”
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继续往前走。

风灌进领口，他缩了缩脖子。

明天。

明天再说吧。

他走了。

身后，春熙路的霓虹灯还在远处闪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此刻蓉城天狼俱乐部里，老板张总正坐在办公室抽烟。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，对面墙上挂着一块战术板，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——那是上一任教练留下的最后一套战术。

张总盯着那块战术板，叹了口气。

“还有谁能来？”

没人回答。

窗外，蓉城的夜色越来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