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观气师

，餐厅的吊灯闪了一下。，从陈哲记事起就挂在那儿，水晶片蒙着一层灰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灯泡是三年前换的，当时说换的是节能灯，寿命长，结果三年过去，该闪还是闪。“这破灯，”母亲抬头看了一眼，“回头让**换根灯管。嗯”了一声，低头扒饭。。是电压的事——厨房的微波炉和客厅的空调同时开着，老小区的线路撑不住，电压一低，灯就闪。这事他上周就看出来了，但不是用电笔，是看的。。，是雾蒙蒙的一层，像有人往她身上撒了一把面粉，薄薄的，但就是在那儿，怎么都散不掉。那层灰从她肩膀上升起来，慢慢往下淌，淌过后背，淌过手臂，最后在手腕的位置停住了，像水遇到了堤坝，在那儿打着转，不肯散去。。那层灰还在，而且比刚才更浓了一点。
“妈，你下午是不是要去银行？”

母亲愣了下，筷子停在半空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猜的。”

“猜得这么准？”母亲把排骨骨头吐出来，“我上午才跟老张**约的，陪她去取养老金。她儿子这个月多汇了钱，她不会取，非拉着我去帮忙。”

老张**是隔壁楼的邻居，七十多了，儿子在**打工，一年回来一次。老**耳朵背，眼睛花，去银行办业务都得有人陪着。母亲心善，隔三差五去帮忙，买买菜，跑跑腿，陪她说说话。

陈哲放下筷子：“今天别去了。明天再去。”

“为啥？”

“银行那边……”他想了想措辞，“今天人可能特别多，排队累。明天周一，上班的人都上班了，人少。”

母亲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那种眼神陈哲很熟悉。小时候他说“不想上学”的时候，母亲就这么看他——不是生气，也不是着急，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，好像在等他继续说下去，等他说出真正的理由。

但这几年，这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像是打量，像是琢磨，又像是什么都知道但不说，等着他自已开口。

陈哲低下头，继续扒饭。

母亲又看了他两秒，然后笑了笑：“行吧，那就明天去。反正老张**也不急这一天。”

她把排骨又夹回陈哲碗里。

“你多吃点。在学校饿瘦了，脸上都没肉了。”

陈哲看着那块排骨，油汪汪的，裹着酱色的汤汁。他夹起来，咬了一口。

那层灰雾还在母亲手腕上打着转。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。吃着吃着，那层灰雾慢慢散了，像雾气被太阳晒干，无声无息，一点一点消失在空气里。

散了就好。

吃完饭，陈哲帮母亲收拾碗筷。他负责擦桌子、刷碗，母亲负责把剩菜倒进保鲜盒，放进冰箱。两个人分工明确，配合默契，十几年养成的习惯。

“学校功课紧不紧？”母亲一边收拾一边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伙食呢？食堂吃得惯吗？”

“吃得惯。”

“钱够不够花？”

“够。”

母亲问一句，他答一句。都是些老生常谈的问题，每次回家都要问一遍。但他知道母亲不是真的想了解这些，她只是想听他说话，听他的声音，确认他一切都好。

碗刷完了。他把碗放进碗架里，一个一个摆好，控水。

母亲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他。

“陈哲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？”

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母亲看着他，目光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，“没事。”

母亲没再问。她点点头，转身回了客厅。

陈哲站在厨房里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背有点驼，头发里的白丝比上次回来又多了一些。她走到沙发前坐下，拿起遥控器，把电视打开。声音开得很小，是那种老掉牙的抗战剧，枪炮声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层棉花。

他站在那儿，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擦干净手，往自已房间走。

“妈，我回房间了。”

“哎，早点睡。”

他推开门，走进去，把门关上。

门关上的一瞬间，他靠在门板上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。他靠在门板上，听着自已的心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那层灰雾在母亲手腕上打转的画面，还在他脑子里转。

他不知道今天银行会不会出事。他只知道，他不敢赌。

四年了，他还是没学会怎么当这个“能看见的人”。

他走到床边，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，是他刚搬进来那年就有的。当时他还拿铅笔描过一遍，描出一张人脸，下次放假回来再看，又不像了。周野说像教导主任，他说拉倒吧，教导主任没这么丑。

他盯着那道裂纹，想着母亲刚才的眼神。

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？

不，不可能。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，连周野都没说。这四年他藏得很好，没人发现。

但母亲那个眼神，总让他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。

算了，不想了。
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壁上贴着他画的那些素描，一张一张，全是人脸。男的女的老的少的，都是同一条街上的邻居。有人问他为什么老画这些人，他说练习，其实是因为这些人脸上的东西最多——愁苦的、欢喜的、疲惫的、算计的，都在脸上挂着，画着有意思。

他盯着最近画的那张看了很久。画上的人眯着眼睛，嘴角微微上翘，像是在做梦。

那是周野。

画到一半，周野就趴桌上睡着了，呼噜打得震天响，他只好凭记忆往下画。周野这人长得好画，轮廓深，眉骨高，鼻梁挺，下颌线分明，随便几笔就能抓住特征。但神韵难画，那种没心没肺的劲儿，画不好就成了一张死板板的脸。

现在他看着那张侧脸，脑子里想的却是下午那个画面。

第三食堂，午饭时间。

食堂里人很多，到处都是餐盘碰撞的声音和嗡嗡的说话声。空气中飘着***的味道，油腻腻的，混着米饭的香气。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刚吃两口，就看见周野端着餐盘走过来。

周野走路带风，餐盘在他手里晃来晃去，上面的汤都快洒出来了。他一**坐在陈哲对面，把餐盘往桌上一顿，张嘴就说：“今天食堂阿姨手抖得厉害，给我打的***比昨天少两块！我亲眼看见的，她给别人舀了一勺满的，给我就舀了半勺！”

陈哲正要接话，忽然看见周野眉心里有一点红。

那红色极淡，淡到一眨眼就会错过。像有人拿朱砂笔，在半干的宣纸上点了一下，洇开一点点，就那么一点点。但陈哲看见了。他愣了两秒，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
周野伸手在他眼前晃：“嘿，看什么呢？被***的魂魄勾走了？”

陈哲回过神：“没，走神了。”

“走神？吃饭都能走神？”周野夹起一块***塞进嘴里，“你这脑子一天到晚想什么呢？”

陈哲没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周野眉心，那点红还在，稳稳地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
红是血的颜色。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他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
他告诉自已可能是看错了。光线问题，角度问题，或者是他这几天熬夜画作业画出了幻觉。他上周刚帮周野改过一张色彩构成，改到凌晨两点，周野趴桌上睡得像头猪，他自已回床上一闭眼全是色块在飘。肯定是幻觉。

但吃饭的过程中，他一直忍不住去看。那点红就在那儿，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它在，他抬头说话的时候它在，周野抱怨食堂米饭太硬的时候它在，周野把最后一块***塞进嘴里的时候它还在。

他想起那六个人。

第一个是老刘。他当时也是看见了一点什么，憋了三天，最后憋出一句“你小心点，别去高的地方”。结果呢？老刘的爸还是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。

第二个是**。他催着人家去医院，**查出来急性肝炎，休学半年。**后来给他发微信说谢谢，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回。

第三个是许文文。他没说，她缝了八针。

**个还是老刘。他又看见了，这次他追上去了，说“你别一个人待着”。后来听说老刘想**，被保安从天台上拉下来。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已的话起了作用。

第五个是那个学弟。他说“别坐车”，学弟没坐那趟公交，公交出了车祸。

第六个是马儿。他拦着不让他去网吧，那家网吧着了火。

六个，有的帮上了，有的没帮上，有的帮了一半。但每次看见那些颜色，他还是会犹豫，会害怕，会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周野这道红，他说还是不说？

窗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，从左边移到右边，移到墙角，最后消失不见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明天再说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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