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张氏的肚子又大了起来。。,她生了两胎,一胎是丫头,落地的时候好好的,哭声响亮,把韩老栓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。,那丫头开始抽风,身子硬得像根棍子,嘴里吐白沫,折腾了一夜,没了。,堆了个小小的坟包。,眼泪流干了,眼睛肿得跟桃似的。,她又生了一个,这回是小子。,想着跟大柱连着,将来兄弟俩有个照应。
二柱落地的时候也是好好的,能吃能睡,长得白白胖胖。
可到了第六天,夜里突然发烧,烧得浑身滚烫,张氏用凉水给他擦身子,擦了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,孩子没气了。
张氏抱着二柱,坐在炕上,一动不动坐了一天。
韩老栓把那小小的身子接过来,又埋到村后的坡地上,挨着那个丫头的坟。
那天晚上,韩老栓跟张氏说:“别再生了。”
张氏没吭声。
过了几个月,她的肚子又大了。
韩老栓看见她吐,看见她吃不下饭,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能说什么呢?在这地方,不生娃,老了谁养活?大柱一个人,将来担子太重。
生吧。生了能活下来,是命;活不下来,也是命。
第三胎是个小子,韩老栓给起名三柱。三柱比前两个结实,撑过了七天,撑过了半月,撑过了一个月。韩老栓和张氏都松了口气,想着这回总算成了。
可到了四十多天,三柱开始拉肚子,拉得稀里哗啦的,止都止不住。
张氏给他喂奶,他吃了就拉;喂水,喝了也拉。拉了三天,孩子瘦得皮包骨头,眼窝都陷下去了。
**天早上,三柱没了。
韩老栓把他埋到坡地上,那地方已经有三座小坟了。
张氏这回没哭,只是坐在炕上发呆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韩老栓知道,她心里苦。
可他能咋办呢?他又不是郎中,又不懂医术,眼睁睁看着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走,他比谁都难受。
耿老三来看他们,坐在院子里抽了半袋烟,说:
“老栓,你们这运气也太背了。村里人养娃,也有养不活的,可没你们这么勤的。”
韩老栓蹲在门槛上,低着头不说话。
耿老三说:
“我听老人讲,这娃养不活,有个说法叫四六风。就是生下来四天到六天这个坎儿,最容易出事。过了这个坎儿,还有四十天的坎儿,一百天的坎儿。你们家这三个,都是这么走的。”
韩老栓抬起头:
“啥是四六风?”
耿老三摇摇头:
“我也说不清,反正就是娃抽风,发烧,拉稀,然后就没了。老人们说,是接生的时候不干净,娃的肚脐眼进了脏东西。”
韩老栓想起前三个孩子,都是他自已接的生。他哪懂啥干净不干净?用牙咬断脐带,用破布裹上,就完了。
“那咋办?”他问。
耿老三说:
“我听人说,接生的时候,剪刀得用火烧过,布得用开水煮过,手得洗得干干净净。这样娃就不容易得四六风。”
韩老栓把这些话记在心里。
**胎的时候,张氏又生了个丫头。这回韩老栓提前准备好了:
他把剪刀在火上烧了又烧,把破布在开水里煮了又煮,把自已的手用草木灰搓了又搓,搓得都秃噜皮了。
孩子落地,他小心翼翼地剪断脐带,用煮过的布裹好,放在张氏身边。
那丫头活了八天。
第八天夜里,她开始发烧,烧得浑身滚烫。
韩老栓用凉水给她擦,用湿布敷,折腾了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,孩子还是没了。
韩老栓站在院子里,看着东边慢慢亮起来的天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按耿老三说的做了,剪刀烧了,布煮了,手洗干净了,可孩子还是没留住。
他不知道该怪谁,也不知道该咋办。
张氏躺在炕上,脸朝着墙,一动不动。
韩老栓把那小小的身子抱起来,又埋到坡地上。
那地方现在有四座小坟了,排成一排,一个比一个小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四座坟,忽然想起当年刚来黄寺村的时候,他跟张氏说,要在这儿扎根,要生一堆娃,要让娃在这儿娶媳妇、生娃。
现在娃是生了,可一个都没留住。
他不知道是自已的问题,还是这地方的问题,还是命的问题。
他只知道,还得接着生。
不生,韩家就绝后了。
第五胎,第六胎,第七胎……
一年又一年,张氏的肚子大了又小,小了又大。
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来,又一个接一个地走。有的是四天走的,有的是六天走的,有的是四十天走的,有的是三个月走的。
没有一个活过半岁。
坡地上的小坟,从四座变成五座,从五座变成六座,从六座变成七座。
韩老栓不去数了。
他只知道,每埋一个,他的心就硬一分。
张氏也不哭了。
她只是默默地生,默默地喂,默默地送。送到最后,她脸上的表情都木了,眼睛干干的,没有泪。
大柱慢慢长大了。
他看着他娘一次又一次地大肚子,看着他娘一次又一次地坐月子,看着那些弟弟妹妹一个接一个地来,又一个接一个地走。
他不懂什么叫死,只知道那些小小的身子被抱出去之后,就再也没回来过。
他问他娘:
“弟弟妹妹去哪了?”
张氏说:“去很远的地方了。”
大柱说:“还回来不?”
张氏摇摇头。
大柱不懂,但也不问了。
他脖子底下那个包,已经长得有小碗那么大了,软塌塌地垂着,一晃一晃的。
他已经习惯了,跑起来的时候用手托着,免得甩得太厉害。
又一年,张氏再次生下一个男孩。韩老栓给他起个狠名:二栓。
又二年,张氏再生个男孩,韩老栓又给他起个狠名:三锁。
说也奇怪,二栓和三锁,居然健康成长,虎头虎脑的,很可爱。
此时,张氏脸上,渐渐有了笑容。
那年秋天,韩老栓上山砍柴。
头天晚上,他跟张氏说:
“明儿我上北山,那边柴厚,砍一担回来,够烧半个月的。”
张氏说:“早去早回。”
韩老栓嗯了一声。
第二天一早,他扛着扁担,拿着砍刀,往北山走。走到晌午,到了地方。
那是一片杂木林,树木长得密,地上的枯枝也多。他选了几棵死树,开始砍。
砍到下午,柴捆好了,他坐下来歇口气,抽了袋烟。
太阳往西斜的时候,他挑起柴担,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山腰,他看见路边有棵野果树,果子红红的,熟透了。他放下担子,伸手去摘。
手刚伸出去,脚底下一滑,他往前一栽,手按在草丛里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手背上一疼,像被**了一下。
他低头一看,一条蛇从他手底下窜出来,灰扑扑的,有胳膊那么粗,嗖嗖地钻进草丛里不见了。
韩老栓心里一沉。
他抬起手一看,手背上有两个小眼,正往外渗血。
是蛇咬的。
他赶紧蹲下来,用嘴去吸那个伤口,吸一口吐一口,吸一口吐一口。吸出来的血是红的,不是黑的。他稍微松了口气,心想兴许没毒,或者毒不重。
他把衣服撕下一块,把手紧紧扎住,挑起柴担,往山下赶。
走到半路,天就黑了。
他摸着黑,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月亮都升起来了。
张氏在门口等着,看见他回来,松了口气:“咋这么晚?”
韩老栓说:“被蛇咬了。”
张氏的脸一下子白了:“啥蛇?”
韩老栓说:“没看清,灰的,有这么粗。”
他用手比划了一下。
张氏腿都软了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“快、快进屋。”
她把韩老栓扶进屋,点上灯,一看他的手,已经肿起来了,肿得老高,亮晶晶的,像发面馒头。
“我去找耿老三!”张氏说完就往外跑。
耿老三跑来了,看了看韩老栓的手,又问了问蛇的样子,脸色凝重起来。
“灰的,有胳膊粗,那是土布袋。这蛇毒得很,咬一口要人命。”
张氏吓得浑身发抖:“那、那咋办?”
耿老三说:“先放血,把毒血放出来。”
他拿过韩老栓的砍刀,在火上烧了烧,在伤口上划了个十字口。黑血涌出来,流了一手。
韩老栓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耿老三又让人去捉了一只公鸡来,杀了,把热乎乎的鸡皮贴在伤口上。说**皮能拔毒。
鸡皮贴上去,烫得韩老栓一哆嗦。
“忍着。”耿老三说。
韩老栓忍着。
过了一会儿,耿老三把鸡皮揭下来,鸡皮已经***。他又贴上一块,又揭下来,又***。连贴了五六块,鸡皮才不那么黑了。
耿老三说:“毒***一些了,还得继续。”
他又让人去采了草药,捣烂了敷在伤口上。那草药凉丝丝的,敷上去舒服了点。
折腾了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,韩老栓睡着了。
张氏守在旁边,一夜没合眼。
第二天,韩老栓醒了,手还是肿的,但人看着还行。张氏稍微松了口气。
“饿不?”她问。
韩老栓点点头。
张氏去熬了苞谷糊糊,端过来,一勺一勺喂他。
耿老三又来了,看了看伤口,说:“这毒拔得差不多了,应该能挺过去。”
张氏说:“谢谢他耿叔。”
耿老三摆摆手:“乡里乡亲的,说啥谢。”
可到了下午,韩老栓开始发烧。
烧得厉害,浑身滚烫,嘴里说胡话。
一会儿喊大柱,一会儿喊张氏,一会儿又喊那些没了的孩子。
张氏慌了,又去喊耿老三。
耿老三跑来看,摇摇头:“毒没清干净,进血里了。”
张氏说:“那咋办?”
耿老三说:“没别的法子,只能硬扛。扛过去就活了,扛不过去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张氏听懂了。
她守在韩老栓身边,不停地用凉水给他擦身子,不停地给他喂水。韩老栓烧得迷迷糊糊的,有时候睁开眼看她一眼,有时候又闭上眼说胡话。
到了夜里,烧得更厉害了。
韩老栓开始抽搐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张氏抱着他,哭着喊:“老栓!老栓!”
韩老栓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,浑浊浊的,好像认不出她是谁了。
然后他又闭上眼,不动了。
张氏摇了摇他,没反应。
又摇了摇,还是没反应。
她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,探了探。
没气了。
张氏愣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大柱被吵醒了,**眼睛走过来:“娘,爹咋了?”
张氏没说话。
大柱看见**躺在炕上,闭着眼,脸色灰白灰白的。他伸手去推:“爹,爹,你醒醒。”
**没醒。
大柱又推了推,还是没醒。
他抬起头,看着他娘:“娘,我爹咋不醒?”
张氏抱着他,眼泪终于下来了。
那是她这些年,头一回哭。
不是嚎啕大哭,就是眼泪无声地流,流得满脸都是,流得大柱的头发都湿了。
大柱不知道咋回事,但看见他娘哭,他也跟着哭。
娘几个抱着,哭了一夜。
第二天,耿老三带人来帮忙,把韩老栓埋了。
埋在村后的坡地上,挨着那几座小坟。
下葬的时候,张氏站在那儿,看着那口薄薄的棺材放进坑里,看着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,看着那个土包慢慢堆起来。
她忽然想起当年刚来黄寺村的时候,韩老栓站在那二亩荒地前,抓起一把土,捏了捏,眼睛亮亮的。
他说:“这土好,能长粮。”
他说:“咱就在这儿扎根。”
他说:“等大柱兄弟来了,让他们也在这儿娶媳妇、生娃。”
现在他躺在这土里了。
张氏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耿老三走过来,说:“嫂子,回去吧。”
张氏摇摇头:“我再站会儿。”
耿老三叹了口气,带着人先走了。
张氏站在那儿,看着那座新坟,看着那几座小坟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
大柱站在她旁边,拉着她的手。
“娘,我爹去哪儿了?”
张氏说:“去很远的地方了。”
大柱说:“还回来不?”
张氏说:“不回来了。”
大柱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咱咋办?”
张氏低下头,看着他。
大柱七岁了,脖子底下那个包晃来晃去的,脸上脏兮兮的,但眼睛黑亮黑亮的,盯着她看。
张氏说:“咱活着。”
大柱说:“咋活?”
张氏说:“该咋活咋活。”
她拉起大柱二栓三锁的手,转身往回走。
风还在吹,太阳慢慢升高了。
那二亩地,还得种。那两间房,还得住。大柱,还得养。
日子还得过下去。
张氏走在回家的路上,走得很慢,但一步都没停。
大柱跟在她旁边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看一眼**的坟。
(烧脑筋:被蛇咬后,怎样处理才正确?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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