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书名:朱门镜  |  作者:洁沫  |  更新:2026-03-04

,上元灯夜。,护国寺前的长街更是人潮涌动,热闹得几乎要将冬夜的寒气都蒸腾成白雾。各式各样的花灯晃得人眼花——莲花灯、兔子灯、走马灯,还有今年最时兴的琉璃八宝灯,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。,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下,车夫老赵擦了擦额头的汗,探头对车内道:“二小姐,前头人实在太多了,马车过不去,得等一等。”。,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扫过外头拥挤的人群。她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织金妆花缎袄子,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,乌发梳成精致的朝云近香髻,插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,耳垂上坠着龙眼大的东珠。这副打扮在灯火映照下,越发显得光彩夺目,与她那张明艳的脸相得益彰。“年年都这般挤,”她收回视线,语气里带着惯有的骄矜,“母亲非要赶着今夜来上香,说是为父亲祈福。依我看,就是折腾人。”,月白色缎袄配着青灰色马面裙,只在鬓边簪了支白玉簪子。她闻言温和地笑了笑,声音如春风拂面:“你父亲近来公务繁忙,夜里总睡不安稳。护国寺的无尘大师说,今夜是上元吉时,祈福最灵验。微儿,孝顺父母是为人之本。”,没接话。
马车又往前挪了寸许,便彻底动弹不得了。外头人声鼎沸,孩童的嬉闹声、小贩的叫卖声、猜灯谜的喝彩声混作一片。

“陈嬷嬷,”柳氏对车旁随行的老仆道,“你去前头看看,若是实在过不去,咱们就绕道从后街走。”

陈嬷嬷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头发已经花白,背微微佝偻,但动作还算利索。她应了声,挤进人群往前去了。

江知微觉得气闷,又掀开车帘往外看。灯影晃动间,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
街对面,人群边缘处,站着一个戴帷帽的女子。

那人一身素净的靛蓝布衣,料子普通,身形纤薄,在花团锦簇的人群里本该毫不起眼。可江知微心里莫名地“咯噔”一下——那女子站立的姿态,微微侧首的角度,甚至帷帽垂下的纱帘被风吹拂的弧度,都让她觉得说不出的熟悉。

就在这时,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。

不知是谁喊了声“抢灯贼”,几个半大孩子追逐着从街心冲过,撞倒了好几个路人。一片惊呼声中,江知微看见对面那戴帷帽的女子被推搡得踉跄几步,帷帽歪了,她伸手去扶——

一阵不知从哪儿刮来的疾风,精准地掠过。

轻纱帷帽被整个掀飞,旋转着落向街边的灯笼摊子。

女子下意识抬起头,朝马车这边望来。

灯火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。

江知微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浑身的血好像都在瞬间冲到了头顶。她死死攥着车帘,指甲掐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

那张脸——

那张脸分明和她每日在镜中见到的一模一样!

柳氏察觉到她的异常,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脸色也瞬间变了。但她到底是经过风浪的,只惊了一瞬便强自镇定下来,压低声音道:“微儿,把帘子放下。”

江知微没动。

她盯着那张脸,盯着那女子清丽的眉眼,那微抿的唇,那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肤色。那女子也在看她,目光沉静,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刻。

人群还在涌动,那女子却站在原地,任由人潮从身旁流过,只是静静望着马车这边。

“二小姐!”陈嬷嬷这时候回来了,气喘吁吁地扒着车窗,“前头实在走不了……咦?”

她顺着江知微的目光看去,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
老妇人的眼睛睁得老大,嘴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她颤巍巍地抬起手,指向街对面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
“陈嬷嬷?”柳氏急唤。

陈嬷嬷没应。她直勾勾盯着那个方向,脸上的皱纹在灯影下剧烈地颤抖,忽然,她眼白一翻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
“嬷嬷!”车夫老赵慌忙上前扶住。

街对面,那女子收回目光,弯身从地上拾起了什么。她最后朝马车方向看了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——有怀念,有决绝,也有某种沉甸甸的、让人心惊的东西。

然后她转身,迅速没入人群。

“等等——”江知微终于找回了自已的声音,她半个身子探出车窗,“你站住!”

可人潮汹涌,那抹靛蓝的身影几个起伏就消失了踪迹。

“停车!停车!”江知微厉声道,“去找她!老赵,你快去找她!”

柳氏一把将她拉回车内,力道大得出奇:“微儿,你冷静些!”

“母亲没看见吗?那张脸!”江知微的声音发颤,“那是——”

“住口。”柳氏打断她,声音依然温和,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,“今夜之事,不许声张。老赵,先送陈嬷嬷回府,请大夫。对外就说嬷嬷旧疾复发。”

老赵不明所以,但见主母脸色不对,连忙应是,招呼两个小厮将昏迷的陈嬷嬷抬上后面跟着的婆子车。

江知微还要说话,柳氏却按住了她的手,在她耳边低声道:“街上这么多人,你是想闹得满城风雨吗?若真是……若真是她,这么些年杳无音信,偏偏今夜出现,你想过为什么吗?”

这话像一盆冷水,浇得江知微浑身发凉。

她咬着唇,重新坐回车里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

马车终于艰难地调转方向,绕道回府。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江知微掀开侧边小帘,死死盯着窗外流逝的灯火和人群,好像还能从哪个角落里再看见那张脸似的。

柳氏闭目养神,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,一颗,一颗,拨得又慢又稳。

马车行出半条街,车夫老赵“吁”了一声,突然停了车。

“又怎么了?”柳氏睁开眼。

老赵的声音从外头传来,带着迟疑:“夫人,方才……方才咱们停车的地方,地上落了个东西。”

柳氏和江知微对视一眼。

车帘掀开,老赵递进来一个小布包。普通的靛蓝粗布,叠得方正正,上面没有绣任何花样。

江知微一把抢过,入手沉甸甸的。她解开布包,里面躺着一枚玉佩。

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,雕成双鱼戏水的样式,只是色泽已经有些黯淡,边缘处有细微的磨损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翻到背面,能看见极小的两个字,刻得极深,像是被人常年摩挲过——

知意。

江知微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,指尖冰凉。

“这是……”柳氏也看见了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马车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紧接着是江淮的声音,带着罕有的急切和慌乱:“微儿!柳氏!你们在车上吗?”

江知微下意识将玉佩攥紧在手心。

江淮策马来到车旁,不等马车停稳便翻身下马。他年近四旬,儒雅俊朗的面容此刻满是焦急,两鬓的华发在灯下格外显眼。他直接掀开车帘,目光扫过柳氏,落在江知微脸上:“陈嬷嬷怎么突然昏倒了?还有,方才有人来报,说你们在护国寺街遇见了……遇见了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干涩:“遇见了什么人?”

江知微张开手,将那枚双鱼玉佩递到他面前。

江淮的眼睛骤然睁大。他接过玉佩,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字,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。灯火映照下,能清楚看见他眼角细细的纹路在轻轻颤抖。

“这是……意姐儿周岁时,她娘亲手给她戴上的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几乎是在喃喃自语,“后来她丢了,这玉佩也跟着不见了……”

他猛地抬头,看向江知微:“人呢?那个戴帷帽的女子呢?”

“走了。”江知微别开视线,“没入人群,找不见了。”

江淮握着玉佩,在原地站了许久。街上的人潮依旧喧闹,花灯依旧璀璨,可马车周围这一小片地方,却安静得可怕。

“回府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立刻回府。召集当年伺候过夫人的所有旧仆——一个都不许少。”

柳氏温声劝道:“侯爷,今夜事出突然,或许是有心人设局也未可知。不如先暗中查访,确认清楚再做打算?”

“母亲说的是。”江知微忽然开口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骄矜,甚至带上了一丝刻薄,“若真是姐姐,为何整整七年杳无音信,偏要在今夜、偏要在这个地方出现?又为何见了我们就跑?”

她盯着父亲手中的玉佩,冷笑一声:“说不定啊,就是冲着这上元灯夜人多眼杂,好演一出戏呢。”

江淮看向她,眼神复杂:“微儿,那是你姐姐。”

“姐姐?”江知微扬起下巴,“我只有一个姐姐,七年前就丢了。谁知道今夜这个,是不是冒牌货?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侯爷,”柳氏适时地插话,按住江淮的手臂,“微儿说话直,但也不无道理。谨慎些总是好的。咱们先回府,从长计议。”

江淮深吸一口气,最后看了一眼玉佩,将它紧紧攥在手心,翻身上马。

马车重新启动,朝着永宁侯府的方向驶去。

江知微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掌心里,那枚玉佩留下的冰凉触感还挥之不去。她耳边又响起刚才柳氏那句话:“这么些年杳无音信,偏偏今夜出现,你想过为什么吗?”

为什么?

她睁开眼,望向窗外飞逝的灯火。

街角暗影里,一个靛蓝衣衫的女子悄然转身,走进更深的巷子。她摘下头上临时买的粗布头巾,露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脸。

江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已的左手腕,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烫疤,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。
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白雾在寒冷的夜空中散去。

“第一步,”她低声对自已说,“成了。”

巷子深处,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乞丐慢吞吞地挪过来,递给她一个包袱。里面是一套半旧的棉布衣裙,比身上这件料子好些,但依然不起眼。

“薛娘子让我给您的。”老乞丐的声音沙哑,“她说,侯府现在肯定乱成一团了。让您按计划,去西城桂花巷的绣坊找她。”

江知意接过包袱,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放在老乞丐手里:“多谢。”

“姑娘客气。”老乞丐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,“薛娘子交代了,您是贵人。往后有什么跑腿的活计,尽管吩咐。”

江知意没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。

她的步子很稳,背挺得很直,像一株在风雪里长了好多年的竹子。

长街那头,永宁侯府的马车已经看不见了。但江知意知道,今夜之后,那朱门高墙内的平静,将被彻底打破。

而她,等了七年,终于要回家了。

夜色渐深,上元灯火依旧璀璨。护国寺的钟声悠悠响起,传遍整个京城。这钟声里,有喜庆,有祈愿,也有一场即将掀起的、无人能预料的风暴,正在寂静中悄然酝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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